□廖天元（南充）

　　有一年去峨眉山旅游，無意中被導游狠狠“坑”了一把。當然，這里所說的坑，不是被“宰”的意思。那年大約凌晨三點，就被導游叫起來上車，結果途中，司機說路被堵死。一群人在車里迷迷糊糊二十多分鐘后，大巴依然紋絲不動。師傅說，下去步行吧。一問還要走多久，回應說半把個小時。車里大多是第一次去峨眉山的人，一聽用時不多，沒覺得是多大個事，一伙人興致勃勃，精神抖擻，欣然下車。

　　凌晨時分，天上星星點點，山澗涼風習習。一群人打打鬧鬧，開始還健步如飛，走著走著問題就來了。時間早過了半個小時，眼前還是一個彎連著一個彎。從月明星稀到曙光初現，映入眼簾的始終是看不到盡頭的路。問前面的人，還要多久，答曰快到了，但就是到不了。一晃三個多小時，我漸漸氣喘吁吁，小腿酸疼，腳下無力。十歲的兒子早就疲憊不堪，磨蹭不走。我開始拉著他，后來背著他，又拉著他，背著他，反復折騰，累得精疲力盡，痛得呲牙咧嘴。

　　其實我還好，最終在晌午爬到金頂。但是兒子和她媽媽，在離金頂的十步之處，無論如何不愿再動。十步之遙，是我夸張的說法，記憶中，只要再爬過一趟石梯，就可以登頂看云海仙境、普賢佛像。他們母子倆身著雨衣，站在一棵樹下，溫和而堅定地拒絕了我的提議，讓我自己去欣賞膜拜，反正，他們是有心無力了。

　　很多年后，兒子即使成長為一個挺拔帥氣的小伙，旅游只要說去爬山的地方，都堅決反對。那次經歷，估計讓他心有余悸終身銘記。

　　當年我心里很不爽，總覺得這個事折射出的意義不好。教小學的父親打小給我灌輸的是貴在堅持，他的字典里絕對沒有半途而廢這四個字。父親常在我面前念叨，行百里者半九十，一步不走等于零。只差一小步，一小步啊，怎么能如此輕易放棄呢？

　　我在山頂看得興趣索然，想著他們的脆弱和懦弱，只覺得怒其不爭，于是耿耿于懷。壓根忘記，從凌晨到午間，他們其實已經拼盡了全力。

　　直到很多年后，遇見了蘇軾。

　　蘇軾也爬山，爬山后留下一段文字：

　　余嘗寓居惠州嘉祐寺，縱步松風亭下。足力疲乏，思欲就亭止息。望亭宇尚在木末，意謂是如何得到？良久，忽曰：“此間有甚么歇不得處？”由是如掛鉤之魚，忽得解脫。若人悟此，雖兵陣相接，鼓聲如雷霆，進則死敵，退則死法，當恁么時也不妨熟歇。

　　黃州惠州儋州，一個比一個位置靠“南”，一個比一個條件艱苦。想不到蘇軾在如此逆境之下，依然如此豁達樂觀。爬不上去又如何？放過自己，停下來就是——此間有甚么歇不得處！

　　有甚么歇不得處呢？山下可仰視，山腰可眺遠，山頂可俯瞰。風景不一定只在遠方和高處，每一個角度都有不同的景象。關鍵是，足力疲乏力不從心之時，此時再行強求，只會憋壞自己。

　　憋和逼有很大不同。逼，是一個人有潛力卻懶散，逼一把就順勢而為馬到成功。憋，是一個人已經殫精竭慮，黔驢技窮，再用外力就會出問題。

　　有甚么歇不得處呢？我想，蘇軾亭子還是要去的，彼岸也值得奔赴，只是不是即刻馬上。歇一歇不代表躺平和擺爛，更不是破罐子破摔。歇一歇喘口氣，積蓄一下力量，帶著一顆淡泊安寧的心。

　　總覺得蘇軾這篇短文受到《陋室銘》的影響，要不表達的主題怎么和劉禹錫不謀而合呢。當年我教書，深深欣賞劉禹錫隨遇而安安貧樂道的人生態度。那時，自己身居陋室，前途一片茫然，吃不到“雞”，喝《陋室銘》這樣的雞湯無疑也具有極大的安慰效應。

　　對《陋室銘》創作的背景，有些有趣的記錄。說劉禹錫被貶至安徽和州縣之后，和州知縣故意刁難。先安排他在城南面江而居，劉禹錫毫不在意，揮筆寫下一副對聯：“面對大江觀白帆，身在和州思爭辯。”和州知縣知道后很生氣，吩咐衙役把劉禹錫的住處從縣城南門遷到縣城北門，面積由原來的三間減少到一間半。新居位于河邊，附近垂柳依依，劉禹錫仍不計較，并觸景生情，又在門上寫了兩句話：“垂柳青青江水邊，人在歷陽心在京。”知縣見其仍然悠閑自樂，滿不在乎，又再次派人把他調到縣城中部，而且只給一間只能容下一床、一桌、一椅的小屋。半年時間，知縣強迫劉禹錫搬家三次，面積一次比一次小，最后僅是斗室。劉禹錫遂憤然提筆寫下《陋室銘》，請人刻上石碑，立在門前。

　　對劉禹錫而言，對有格局有夢想的人而言，此間有甚么歇不得處？一簞食一瓢飲，足矣！

　　有一年搬家，意外看到兒子寫的一本日記。竟然讀到他記錄去峨眉山的故事，他說：“老爸去山頂了，我和媽媽在樹下看雪，雪花飛過來，拍了拍我的頭，說，孩子，您辛苦了！”

　　沒看出兒子的失望之情，竟看到他歇得那么富有詩情畫意，虧我為他一直焦慮至今。但愿從此以后，歲月送給我苦難，也贈我更多的清醒與冷靜。如果偶爾發飆，大不了吼一聲：此間有甚么歇不得處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