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王德寶(綿陽)

　　◎不聲不響的芙蓉溪

　　一出發，你就成了一個沒人疼愛的孩子，急促而又忙亂地在山野旁、田疇邊穿行。

　　杜家河的囑托、戰旗河的期待，都被你悄悄地裝在心里。南來北往的風，只能吹散偶爾漫起的迷茫，卻吹不散你尋找出路的決心。

　　從鳧水宮爬上岸的那段濕涼愛情，已經供奉在藍山寺的香火里，讓后來的善男信女去咀嚼和去回味;

　　從仙人橋升天的那個人，再也沒有回望過這里。

　　你的步履，因此少了不知世事的輕狂，多了許多忐忑。

　　你沒有去計算，有多少山丘被你拋在身后，有多少快要沉睡的村莊被你喚醒，有多少堤壩給你設置了難題，又有多少花草為你的到來歡呼雀躍……

　　沿途的經歷讓你慢慢老成。

　　涪城會的觥籌交錯，讓你明白了什么叫深謀遠慮，什么叫居心叵測;

　　杜甫落在東津觀的目光，讓你明白了什么叫仁厚，什么叫深邃;

　　枯了又榮的草木，讓你明白了什么是荏苒的光陰;

　　怒放的芙蓉花，讓你看到什么才是生命的顏色……

　　你知道你的行走只在別人眼里構成風景，讓你更新的僅僅是閱歷。

　　這些雜亂如麻的經歷，曾經想改寫你的行程，改變你的顏色，但都被你不動聲色地伸出手，擋了開去。

　　你只想懷揣藍天白云，讓自己的行走一路輕盈。

　　你是一個孤獨而又懂事的孩子，就像我曾經的歲月。

　　芙蓉花開的時候，我總要登上旗山，看涪江側過頭來，環擁你的那一幕溫馨。

　　我在你身邊行走，總能聽出自己的腳步聲，在慌亂之后，漸漸變得堅定。

　　你是一條沒有響動的水，安靜得生怕驚動了誰，安靜得生怕誰會記住你……

　　◎五月的仙海

　　五月的陽光，再一次流到仙海的臉上。此起彼伏的語言，明明滅滅的表情，開始跌宕著我們有備而來的心情。

　　我們看到，神仙樹、萄源仙谷、仙海龍灣……這些醒目的標點，把仙海的詩情畫意，慢慢地聯在了一起。

　　云在高遠的地方打量著我們，打量著仙海繪出的圖景。

　　魚在沒有釣鉤和誘餌的地方，靜靜地練習潛伏和飛躍。

　　聽不到呵斥的聲音。在我們發起的交談里，始終沒有遭遇“必須”“否則”這些讓人心驚肉跳的詞語。

　　在仙海，花和果在每一個地方每一棵樹上，都彼此謙讓地垂手而立，接受著我們的打量和贊譽。

　　五月的仙海，用她的山水和草木，在陽光下認真闡釋著祥和和美麗的含義……

　　◎城南就是經開區

　　我在堅硬的城區里行走，每條街上的人都把他們一晃而過的影子送給我，把飄忽不定的氣息傳給我。我走走停停，沒有選擇躲避。

　　經開萬達的霓虹燈是我喜歡的，一號橋上的落日是我喜歡的。我要走近它們，就不能避開這些步履匆匆的人群，不能忽略他們臉上傳達出的那些驚奇和歡喜。

　　飛機像小鳥一樣，在南湖旁的坡地上起起飛飛。

　　一些盼望在快速落地，一些祝福在翹望中高飛。

　　涪江在這里凝神靜氣，等待著大壩給他們新的方向和主題。

　　奔走的艱辛被忽略，光彩在這里有了激動人心的聲音。

　　一些樹還在樓群的間隙里生長，像一些無法抹去的記憶。

　　我知道，在這片曾經的莊稼地上面，還有一些回憶的目光在逡巡。

　　曾經的溝渠，曾經的稻禾，早已從這里撤退。

　　它們躲在更遠處的山梁上、田壩里，偷偷地打量著這里，打量著留在這里的人，看他們怎么跟外來者碰撞、匯聚，然后讓奇跡和巨變接二連三地發生……

　　我知道，這時它們也在關注我，關注我會把哪些贊美的詞匯留在這里，把哪些傷感的表達埋進過去……

　　◎走進梅林

　　梅花就站在對面的山上，等我們慢慢走近。

　　擺脫冬天的糾纏，耗費了梅花的很多光陰。風霜反復進入梅花的身體，然后又被梅花趕了出來。梅花只留下一種選擇，放在自己的表情里，讓它慢慢堅定。

　　堅定的梅花站在樹上，等我們慢慢走近。

　　我們帶著遠方的陽光和笑聲，還有慢慢淡化的好奇，打量著這些眾口相傳的使者。春天的香囊就攥在她們的手里，我們不知道她們會為我們打開哪一只。

　　梅花是可以爬坡上坎的女子。在梅花的故鄉，她不會聽從任何人的安排和指使，更不會看我們的臉色行事。她轉過一道彎，再上一道梁，就會把我們帶進另外一個天地。

　　梅花的姐妹們蜂擁而來。梅花的情歌漫山遍野，綿延不絕。

　　路過的清漪江只抬頭望了一眼，就羞得滿臉通紅，匆匆忙忙地躲進另外一座山里。

　　梅花已經準備好了想要告訴我們的事情。那些過去的煙塵正在滋養和豐富她的姿勢和表情。

　　她靜靜地站在枝頭上，等著我們的關注和詢問。

　　陽光從對面的山上趕過來，落在梅花的指尖上。

　　梅花會意地攤開手。

　　我們看到，一個燦爛的日子，一個初春的話題，就在梅花的掌心里，被打開，被描繪……

　　◎有人跟隨

　　一邁開腳步，我就感覺背后有人在聽我們交談，在追蹤我們走向青龍山的步履。

　　我知道她是誰。因此，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分外小心，邁出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

　　一些桑樹從霧里探出頭來，好奇地打量著我們這些山外來客。

　　它們應該不知道我們談論的嫘祖是誰。它們只知道一位叫王鳳的姑娘，曾經在這里栽桑養蠶，繅絲織布，讓遠遠近近的人都過上了有尊嚴的日子。它們不知道，以前從這里走出去的王鳳和嫘祖到底是什么關系。

　　我們知道，所以我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顯得遙遠，并充滿了敬意。

　　以山為陵。這當然不是她生前的選擇，表達的卻是鄉親們的感恩之情。

　　青山永遠在，嫘祖永遠在。

　　當我們焚香祭拜的時候，我們聽到背后一片齊刷刷的聲音。

　　我們知道，這是一個民族的陣容，一個國度的崇敬。

　　嫘祖的傳說，讓所有膜拜的姿勢，整齊劃一……

　　◎羌笛響起

　　你突然亮出的聲音，讓陰霾的天空倏然一緊。

　　悲涼，急促，一聲比一聲急。

　　山寨的夜晚，突然被不安和焦慮圍困。我看到周圍的山都探過頭來，想看個究竟。你在一位羌人的嘴里發著聲，講述的內容只有山里的人才會明白。

　　明白了的羌人們從山寨里走出來，從飄散又聚攏的云霧中走過來。

　　被驚動了的記憶從岷山山脈的河谷中裊裊騰騰地升起。他們帶著輾轉的艱辛，帶著收獲的快樂，帶著憂傷和憧憬，在你的身邊坐下來，等你述說，等你點評，等你指引……

　　我是來自山外的游客。我只能在你高亢嘹亮的聲音里揣摩你的情緒。

　　夜雨和寒冷緊緊地包裹著我們。我感到，你的聲音，一下又一下地扎進我們心里，扎向包裹著我們的那些不安和孤寂。

　　我聽到，有很多東西被撕裂，也有很多東西獲得新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