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江劍鳴(平武)

　　這幾天氣溫低，時序“數九”都快完了，可沒人敢穿春裝，都捂著厚厚的羽絨服，還把帽子拉上，個個都像“套中人”別里科夫一樣滑稽。

　　連續幾天下雨，甚至是雨夾雪。雨水節過了，這是春雨。但我沒有聽到春雷，可能它遲到，也可能它會缺席。古人杜夫子說，春雨是隨風潛入夜，潤物細無聲。可是夜里，我聽到的雨聲，卻像有人在敲非洲鼓。一滴樓上的或者樹上的雨滴，在萬有引力作用下，伴著加速度，從高空砸下來，重重地砸在雨棚上，跟鋁合金雨棚激烈對撞，“咚”地一聲，粉身碎骨。千萬滴雨水，嘀嘀嘀，噠噠噠，咚咚咚，便是非洲鼓的大演奏，抑或是雨滴隕落悲哀的節奏。

　　老家罐子溝的表叔們講，春雨貴如油。但我現在的城市，不生長小麥，不生長油菜，只生長水泥樓。水泥樓不需要春雨澆灌，倒是天上淅淅瀝瀝的雨水和滿街稀里嘩啦的泥淖，影響了人們出行，也影響著人們的心情。

　　早晨六七點鐘，小區里上班的上學的汽車摩托車電瓶車，滴滴滴，嗚嗚嗚，“倒車，請注意!”很熱鬧。生活不易，誰不是起早貪黑地奔波呢?無論風霜雨雪，無論嚴寒烈日。

　　橫跨幾個年頭的新冠疫情，禁錮了人們想要遠行的雙足，厚實的口罩，遮住了人們美麗的容顏，封住了人們真切的表達。盡管如此，但武漢的、河南的、西安的、冬奧會的、俄烏爭端的、徐州的，還有偶爾插花式發現的疫情，各類信息，仍然像轟隆隆的雷聲，每天都往耳朵里灌，無論你主動還是被動，無論你喜歡還是不喜歡。

　　俺退休幾年的主要任務是帶外孫女。今天早晨，孩子八點過去了幼兒園，老婆冒著細雨去涪江里釣魚。趁著午后雨停了，我便出去走走，也不敢走遠，就在小區前邊的涪江河堤上散散步，算是鍛煉身體，呼吸新鮮空氣。

　　站在河堤上，仰望天空，天空是一片濃濃的墨色，正在翻滾，如洶涌的波濤。我知道，那些翻滾的墨黑后面，正在孕育著新的雨水，正在給人們準備新的一輪倒春寒。想到這里，我的身體為之一抖，心里涌起了一絲灰冷。我不由自主地緊了緊衣領，生怕寒風灌進我的頸項，使我的羸老之軀備受煎熬。

　　遠山籠罩在淡淡的云霧中，模模糊糊。對岸山上的房屋，時隱時現。但身邊的濱江路，車水馬龍，車聲如潮，如同在提醒我，那不是仙境，那不過涪江左岸一溜小山而已。我知道，那些霧氣里面，還有樓房，有工廠，有民居，有平平常常的花草和樹木，和平民百姓一地雞毛的生活。

　　涪江從西北深山一路奔來，裹著冰雪和凌厲的山風，向南緩緩流去。古人說一江春水向東流，但這段涪江，卻是靜靜地向南流。我見過向西流的河流，比如光霧山下的諾水。也見過向北流的河溝，我家鄉罐子溝有一段小河，就是向北流淌的。中國地勢西北高東南低，最終，大陸上的水流，都從東南流入了大海，或許這就叫“萬法歸一”。水面上沒有水霧，幾群大水鳥，白鷺、黃鴨，黑色的魚老鷹，他們朝著東南西北不同方向游弋和嬉戲，構成了一道活動的風景，使得寒冷的江面不致空寂。蘇東坡說過春江水暖鴨先知，但我不確定眼前這些野鴨，是不是感受到了春天的到來。但我看到那一江寒波，就感覺身上冷得起雞皮疙瘩。

　　江堤上一排老柳，每一株都在靜默，不知是在等待春風還是哀默歲月?蒼黑的樹干上，留下許多歲月鑿痕，如刀劈的，如斧削的，密密麻麻，深深淺淺。柳枝垂下萬千柳條，沒有風，那絲絲柳條只是低垂著，一點舞蹈的興趣都沒有。唐詩里剪出綠絲絳的剪刀，也是農歷二月的春風。雖然說今年春天來得晚些，但現在畢竟還不到二月。光溜溜的柳絲上，沒有鵝黃色的芽葉。幾只我叫不出名字的小鳥，橫掛在細柔的枝條上，像國畫的毛筆斜抹上去的一樣。它們停歇、嬉戲，像蕩秋千一樣，晃幾晃，“嘰嘰——嘎”，飛向另一枝條，而另一群小鳥又飛到了剛才的枝條上，循環著鳥兒們自己的歡喜與快樂。

　　走過加氣站，我來到街心花園。突然，一抹粉紅的亮色，讓我的精神為之一振：梅花!紅梅花!在一片冷色調中，突然發現鮮艷的紅色，如同沙漠里發現了綠洲，如同暗夜里發現了明燈。我原本有些灰冷的心，立刻溫暖了。我從萎靡中猛醒，放快了腳步，奔向街心花園。紅梅用它綻放的生命姿態，給了我驚喜，給了我慰藉!

　　濕漉漉的草坪，踩上去非常松軟。濕漉漉的草葉上，掛著亮晶晶的水珠，水珠閃映著天光云影。螞蟻在草叢中忙忙碌碌地穿梭，甲殼蟲在草葉下拱來拱去。凋落樹下的粉紅色花瓣，似迎接春天的紅地攤，又迎接著我的到訪。梅花的清香與青草的清香相得益彰，讓我充分感受到了春天的味道和氣息。同樣濕漉漉的紅色花瓣和淡黃色的細小花蕊上，沾著細細的露珠，猶如珍珠，炫耀著粉紅色的美麗。沒有蝴蝶翩翩飛翔，沒有蜜蜂嗡嗡嚶嚶，梅花給了我格外的獨享，讓我沉醉，讓我迷離。

　　再抬頭看著天空，幾縷陽光，穿破云霧，探照燈般，追光燈般，光柱投射在街心花園，投射在紅梅樹上，也投射在我的身上。哦，天晴了!我的身體立刻感受到了春天的溫暖和恩賜。“東風報春第一枝”，靚麗的紅梅，亮麗的風景，照亮我們每一個人，和每一個日子。

　　紅梅，陽光，暖和了我的身，暖和了我的心。還管他什么烏東局勢，管他什么疫情!我仿佛聽到了春天悠悠到來的腳步聲。我已經準備好迎接春天，珍惜春光，珍惜我的余生不多的歲月。